樂譜和所有同齡人一樣，離開中學時還不到17歲就到千里之外的礦山去建設社會主義事業(yè)。樂譜這個名字常常被人讀錯，在班級除了老師不會讀錯，同學們十有八九都會讀錯，一開始他會糾正：是音樂的樂，不是快樂的樂，后來也就順其自然，愛怎么讀就怎么讀，反正他都接受。樂譜雖然在學校讀書時識字不多，好在他父親送給他一本很舊的“新華大字典”，他如獲至寶，每天有事沒事捧著看，日積月累，他都能把這本字典全部背下來了。他也沒練過字，寫出來的字跟字典上的字一模一樣。

他們這批學生被分配在運輸隊的男女共有10幾個人，有開車也有修車，因樂譜人高馬大就開起了大翻斗車，固定開14號車，每天在山角下駁運土方�？ㄜ囁緳C的定糧雖然比科室干部的定糧高很多，還是不夠吃。樂譜想過很多辦法，要么早上吃飽管一天，半夜餓醒拼命喝水，喝飽了再睡，尿急了再起床，這樣白天就沒有精神；要么晚上吃飽就睡，白天不吃，一過中午肚子餓得咕咕叫，不等下班已經(jīng)前胸貼后背了。

公司過道兩邊豎著長長的黑板報，每個月更換一次，樂譜會被宣傳科叫去抄寫黑板報。有個女生周倩倩非常欣賞樂譜寫的字，只要公司黑板報更新，周倩倩就會抽空去看樂譜寫字。樂譜寫出來的字就跟是印上去的一樣，不仔細看還以為是貼上去的報紙。周倩倩知道樂譜定糧不夠吃，趁著樂譜抄黑板報的機會，中午帶飯給樂譜。樂譜也不客氣，差不多要餓昏的時候猶如雪中送炭。好在周倩倩在車間修理汽車，定糧每月都有贏余，可以讓樂譜不再經(jīng)常挨餓。一來二去，眉來眼去，樂譜越看周倩倩越像西施，周倩倩也越看樂譜越像白馬王子，彼此相愛，形影不離。不久，樂譜被借調(diào)到宣傳科工作，第二個月行政科立刻就把樂譜的定糧改為科室干部定糧，樂譜不干，鬧著回到了運輸隊。

自從樂譜調(diào)到公司以后，14號車交由即將退休的老余頭開，第二天老余頭腦溢血死在了駕駛室里。14號車沒人敢再接手開，一直停在角落里。樂譜把14號車洗干凈又和以前一樣到山角下去駁運土方。樂譜覺得很奇怪，很多時候，14號車裝滿土方就是倒不下來，頂泵像泄了氣的皮球不上不下，這使樂譜非常著急。因為運輸隊正在開展你追我趕的勞動競賽，樂譜和周倩倩都打了入黨申請報告，爭取早日加入黨組織。樂譜的奮斗目標是多拉快跑，提前完成土方駁運任務；周倩倩想的是大搞技術革新，把人從體力勞動中解放出來。周倩倩的師傅楊春發(fā)是省勞動模范楊春芳的弟弟，做事不溫不火，盡管工作任勞任怨，還是在姐姐的不斷催促下才申請入的黨。只要樂譜的車開進車間修頂泵，不等師傅出手，周倩倩就提著工具箱快速趕過去換頂泵。樂譜心疼周倩倩，等周倩倩拆完螺絲，跳上車箱就把頂泵換好了。

運輸隊的勞動競賽已經(jīng)到了白熱化的程度，周倩倩通過琢磨，大膽作出不拆頂泵就地更換零件的設想，這樣不但可以節(jié)省修理時間，而且還節(jié)約修理成本。師傅不贊成倩倩的做法，江書記十分支持，大會小會進行表揚，還上報了公司，就差沒批準入黨。

周倩倩為了不辜負組織上的培養(yǎng)和信任，白天黑夜都泡在車間里研究新技術。為此，樂譜也放棄休息，來到車間陪伴周倩倩，怕她累出什么病來。

因為有周倩倩的修理改革措施，又有周倩倩的定糧支援，樂譜工作起來干勁十足，如虎添翼。開春后的14號這一天，還沒到下班時間，樂譜的14號車的頂泵又壞了，頂泵頂起來自動掉落，只好心急火燎地把車開進了車間。師傅正坐著喝茶，周倩倩趕緊跑過去讓樂譜把頂泵頂起來。樂譜一個箭步跳上車瞬間就把頂泵頂了起來，頂泵停在了半空中。周倩倩見頂泵不動了，本能地伸過頭進去想看個究竟。這時，頂泵突然發(fā)瘋似的往下掉落，不等周倩倩回過神來，整個頭被掉落下來的車箱軋得腦漿并裂，身體依舊站立在汽車邊一動不動。樂譜瘋了一樣跳下車過去緊緊抱住了沒有了頭的周倩倩......

第三天，周倩倩的父母從千里之外趕來礦山奔喪。周倩倩的追悼會如期召開，公司和車隊領導都到場。周倩倩靜靜地躺在鋪滿鮮花的棺材里，身著一身嶄新的藍布工作服，頭上戴了一頂和衣服一樣顏色的工作帽；頭好像比原來的大了一些，可能是殯儀館化妝師按著照片把周倩倩的頭做大了一點，不過音容相貌還是很逼真。

周倩倩身上蓋著一面鮮艷的黨旗，非常耀眼。周倩倩已經(jīng)被批準為正式黨員，并獲得局勞動模范。周倩倩母親撫摸著女兒的尸體哭得淚人一樣，拿出自己帶來的紅綿被蓋在了黨旗上面，過一會，江書記又俏俏過去把黨旗蓋在了紅綿被上面。

周倩倩的死別說樂譜接受不了，令所有運輸隊的年輕人都無法接受，昨天還是活蹦亂跳的一個人，今天突然說沒有就沒有了？與其平時精打細算，省吃儉用，不如活在當下，不知誰叫了一聲：“肚子又餓了！”同寢室的幾個人不約而同說：“走！到5.7快餐店去！”大家傾其所有，圍坐一圈，每人半斤鮮肉鍋貼，二碗鮮肉餛飩，敞開肚皮，胡吃海喝起來。快餐店幾個阿姨非常高興，往常時間早就關店了，見到這幾個財神爺眉開眼笑，存貨不夠現(xiàn)場再做。

第二天大家在寢室里關起門來睡到天黑，趁著天黒繼續(xù)再睡，因為一個月的定糧和工資都吃得差不多了，以后這日子不知該怎么過下去？

事過境遷，大家開始淡漠周倩倩事件，周倩倩這個人已不復存在，唯有樂譜腦海里一直浮現(xiàn)出周倩倩的身影，總是揮之不去，有時會夢見周倩倩飄浮到跟前，張開雙手去抱時，周倩倩突然又不見了，醒來時發(fā)現(xiàn)枕巾已經(jīng)濕透了。

雖然周倩倩的死對樂譜打擊很大，但人死不能復生，活著的人還得繼續(xù)生活下去。樂譜仍舊開他的14號車，每天奔馳在山道兩邊駁運土方。又到了非常炎熱的14號，山角下放著一個茶水桶，樂譜熱得口干舌燥，車就停在了山角下，跑過去喝水......

附近村莊有個啞女，手提竹藍，每天出入礦區(qū)，撿拾木塊和煤渣，已經(jīng)快30了，一直靠四個礦工每人10元養(yǎng)著......5年前啞女25歲，傍晚時分在河邊被礦區(qū)四個年輕人輪奸了，法院采納啞女父母請求：四個年輕人每月貼補生活費直到出嫁為至，這個判決讓這四個年輕人苦不堪言。

這時，啞女出現(xiàn)在14號車前，見前輪底下軋著一塊木板，突然眼睛一亮，蹲下身去去摳木板，不一會木板被摳了出來，14號車跟著滑了下去，啞女沒跑，用頭和手去頂車輪，車輪把啞女的頭軋扁了，啞女整個頭被軋在了車輪底下......

樂譜做夢也沒想到會闖下意想不到的彌天大禍！這起事件樂譜負全部責任，被判三年又緩刑三年，不能開車就在礦區(qū)勞動改造。

每個月為了補貼啞女生活費而喘不過氣的四個年輕人聞迅高興得手舞足蹈，終于擺脫了啞女糾纏，輪流請樂譜喝酒，把樂譜當作救命恩人。

很快又到了秋天的14號，樂譜正在礦區(qū)街道景觀園勞動，鏟除原來的綠化，中央豎著一塊大木匾牌要移到新開劈的綠化地去，就讓樂譜扛過去。這塊木匾上寫著：“民主，自由，公平，公正，公開”字樣，雖然豎立原地很多年了，字跡依然清晰奪目。為了顯示這塊木匾的威嚴，扛在肩上東倒西歪似乎不夠嚴肅，樂譜就雙手去舉，最后舉直了就沿街走過去。街道兩邊都是店鋪，又是人來人往的熱鬧之處。人們見樂譜神情嚴肅地舉著木匾走過去，以為有什么怨情？就在后面跟著，不一會樂譜身后已聚攏了很多人，隨后社區(qū)派出所出動警察把樂譜和跟隨的人全部攔了下來……

樂譜雖然沒有直接犯法，但后果很嚴重，在社區(qū)造成十分惡劣的影響。樂譜不明白到底錯在了哪里，為什么木匾豎在綠化地很多年都沒事，一移動反而惹了大禍？從此以后，樂譜呆若木雞，精神恍惚，萎靡不振……

又到一個春滿華開的14號，聽說西藏地區(qū)來礦區(qū)招工，見沒人報名，樂譜就跑去報名，要求到最艱苦的地方去勞動改造，沒想到就被批準了。臨去西藏那天，樂譜到人事部去拿檔案，人事部經(jīng)理十分同情樂譜，握著樂譜的手說：“你還是到西藏去重新做人吧！”當著樂譜的面把檔案袋里所有處理材料拿出來撕碎扔到了廢紙藍里，然后把檔案袋封嚴實交給了樂譜，樂譜飽含熱淚雙手接過了薄薄的檔案袋，突然感覺這檔案袋十分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