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排—杜氏志》
黑窯耄耋歷霜塵，
杜氏滄桑近八旬
女工針織千家贊，
三飯茶香萬戶聞
饑歲挖蕖填稚口，
劫年負(fù)軛烙鞭痕
四珠繞膝承清露，
一鳳棲梧守舊門
三孫振翅青云路，
半戶遷疆瀚海云
孝子雄飛勤侍奉，
浣衣炊黍伴晨昏
古莊寥落炊煙寂，
老戶蒼茫石徑深
幸有通途連遠(yuǎn)岫，
時(shí)聞車笛破荒岑
殘窯漫煮斜陽暖，
白發(fā)猶縫歲月溫
閱盡悲歡天地闊，
山風(fēng)枕月了無塵
七律·題姑舅老嫂
霜鬢雪眉八秩春，
女工茶飯睦親鄰。
饑寒煉骨荒年淚，
批斗摧身暗夜塵。
三樹新枝生遠(yuǎn)塞，
一堂舊燕守寒門。
孝兒棄業(yè)炊羹暖，
黑窯猶棲耄耋人。
《長河吟·黑窯洞賦》
黑窯深處隱平生，
八秩煙云掌上橫。
野菜充饑縫歲月，
鐵鋤墾夜對寒星。
十年霜刃剜心魄，
半世風(fēng)刀刻骨聲。
灶冷猶煨兒女夢，
襟殘偏裹杜鵑鳴。
三孫折桂步青云，
萬里天山隔雁群。
老屋檐前苔印淺，
孤燈灶下孝名真。
雄飛捧藥晨昏轉(zhuǎn)，
白發(fā)拈針衣被新。
縱有車鳴穿壑至，
空庭獨(dú)守舊年輪。
故園寥落少人煙，
石磨苔封憶盛筵。
地主浮名沉史海，
荒村故事化炊煙。
寒窯已接康莊道，
病骨偏憐野菊妍。
黑水悠悠流日夜，
蒼山默默閱枯榮。
《黑窯洞謠》
石磨在窯洞深處呻吟
碾碎過多少黑夜的皺紋
裂縫里的野草瘋長 是那年
批斗會鐵鏈銹蝕的回聲
五個(gè)雛鳥啄食月光
無產(chǎn)階級的鐮刀割破襁褓
地主的血在黃土里發(fā)芽
長出三棵白楊刺破穹蒼
兒孫們帶著學(xué)位遷徙
新疆的雪落在族譜第八頁
雄飛守著最后一口井
舀起母親咳嗽里的星光
柏油路啃噬著山梁
卡車馱走最后半筐秋棗
她仍用豁口的陶罐煮黃昏
把八十個(gè)春天熬成苦蕎茶
拐杖敲打窯壁的節(jié)拍
像當(dāng)年皮鞭抽打麥場
裂縫滲出陳年血珠時(shí)
收音機(jī)突然響起崔健的嚎叫
《鷓鴣天·黑窯洞記》
窯洞蒼苔伴歲寒，
霜絲八秩守荒垣。
饑年刈野藿香盡，
浩劫披枷月色殘。
針黹倦，灶煙殘，
五雛啄哺立危欄。
三孫展翼青云去，
獨(dú)剩孤檐燕語單。
《木蘭花慢·杜嫂吟》
望隴山暮色，
窯扉冷，
晚炊旋。
記豆蔻初逢，
紅綢暗褪，
杜氏新垣。
十年浩劫驟至，
縱荊釵玉箸委塵煙。
五子啼饑啖藿，
鐵鞭裂帛聲寒。
云開虹現(xiàn)換人間。
雛鳳越關(guān)山。
看蘭臺走馬，
天山振翅，
星斗垂肩。
耄歲猶持帚帚，
對空庭舊灶煮流年。
幸有雄飛侍藥，
深宵猶補(bǔ)襦衫。
《杜氏賦》
黃土塬上起孤窯，
杜氏百年立根基。
耄耋老嫗霜鬢垂，
八旬猶自掃庭扉。
憶昔寒門貧賤女，
嫁作朱門荊布妻。
針黹能裁云霞色，
灶臺可調(diào)五味齊。
三更搡磨聲未歇，
五更雞鳴炊煙起。
饑年刈盡門前荻，
蘆根為炊哺兒啼。
最痛浩劫十年秋，
黑牌高懸罪門楣。
牛棚夜雨摧玉骨，
批斗臺上折蛾眉。
稚子牽衣問冷暖，
灶冷無薪強(qiáng)作炊。
忍將嫁衣?lián)Q糠麩，
暗把珠釵易粟米。
四女襁褓懷中暖，
獨(dú)子瘦脊背上棲。
青絲熬作雪紛紛，
血淚澆得兒女立。
幸有蒼天憐苦心，
五樹花開各成蹊。
長女持家李塬上，
次女架轅走南北。
三女疆外開店鋪，
四女他鄉(xiāng)做廚藝。
最喜麟兒名雄飛，
棄孫奉母守舊籬。
晨烹菽羹暮浣衣，
孝心堪比老萊衣。
更看孫輩競風(fēng)流，
俱是蟾宮折桂人。
大孫執(zhí)印安邊鎮(zhèn)，
二孫揮毫著經(jīng)綸。
三孫蘭臺司金匱，
曾孫呱呱又添丁。
縱使關(guān)山隔萬里，
視頻亦可話天倫。
柏油路通黑窯外，
轎車倏忽到柴門。
窯洞斑駁記滄桑，
窗欞猶刻舊時(shí)光。
當(dāng)年批斗標(biāo)語在，
已作孫輩說古章。
老灶新砌瓷磚亮，
土炕猶鋪蕎麥香。
柜底壓著地主契，
箱中藏著嫁時(shí)裳。
門前楊樹三百歲，
秋來依舊映山紅。
嗚呼！
世事翻覆似轉(zhuǎn)蓬，
苦盡甘來天道公。
莫道寒窯人煙少，
孝義傳家繼世長。
但看隴上杜家族，
已是鄉(xiāng)鄰稱頌坊。
他年若修地方志，
當(dāng)記寒門出賢良！
《姑舅嫂賦》
（離騷體）
嗚呼！
隴原蒼茫兮云煙寒，
窯洞幽深兮憶流年。
杜氏老嫂兮鬢如雪，
八旬風(fēng)霜兮守故園。
憶昔年少兮持家計(jì)，
女紅巧手兮織流年。
三茶香溢兮待親眷，
六飯炊煙兮暖寒檐。
昔時(shí)歲饉兮天如鐵，
糠菜充腸兮淚潸然。
狂飆驟起兮世道顛，
朱批勒頸兮戴荊冠。
五雛嗷嗷兮待哺急，
血痕斑斑兮忍熬煎。
夜半拉磨兮聲嗚咽，
晨起荷鋤兮影孑單。
幸得天道兮終輪回，
雛鳳振翅兮出深山。
四女遠(yuǎn)嫁兮各安業(yè)，
一子守孝兮奉萱堂。
最喜孫枝兮多俊秀，
蘭山展翼兮越關(guān)山。
更有鯤鵬兮徙西域，
天山腳下兮筑新垣。
嗟乎！
舊時(shí)窯洞兮人煙杳，
唯余老井兮映蒼顏。
雄飛奉母兮勤朝夕，
漿洗烹羹兮未曾閑。
雖無華屋兮遮風(fēng)雨，
幸有公路兮達(dá)隴原。
歲暮炊煙兮裊裊起，
笑看玄孫兮繞膝前。
哀哉！
百年滄桑兮如一夢，
黃土地里兮葬悲歡。
但使兒孫兮長康健，
何懼殘軀兮化塵煙。
窯洞寂寂兮傳古調(diào)，
黃河滔滔兮唱永年！
《陶罐與野蒿》
窯洞是倒扣的陶罐
盛滿八十圈年輪
裂紋里滲出的月光
還帶著野菜的苦腥味
那十年批斗的裂痕爬上陶壁
青苔卻悄然蔓延成三枚�；�
五雙筷子在饑年里發(fā)芽
長成散落千里的白楊林
雄飛在灶臺旁佝成胡楊
用皺紋編織年邁的搖籃
水泥路從門前蜿蜒而去
馱著孫輩的轎車啃食黃昏
最后的炊煙裹著止痛藥片升起
老陶罐依然端坐在山腰
看野蒿在裂痕深處結(jié)籽
等春風(fēng)再次叩響斑駁的門環(huán)
《臨江仙·黑窯洞記事》
野徑寒窯藏舊事，
青絲轉(zhuǎn)瞬成霜。
批文曾壓九回腸。
荊釵挑野菜，
鞭影裂殘陽。
幸有梧桐棲彩鳳，
云車頻載春光。
炊煙猶繞杜家梁。
孝兒溫藥灶，
終老此寒窗。
《黑窯洞老嫂吟》
黑窯霜鬢八十秋，
半世浮沉眼底收。
饑寒曾嚙枯腸瘦，
批斗頻摧傲骨柔。
野菜盤飧充母淚，
荊釵繭手補(bǔ)兒裘。
三孫展翅各成舟，
萬里鵬程雁字游。
幸有雄飛守故樓，
羹湯晨暮奉無憂。
山徑雖遙車馬便，
炊煙裊處是鄉(xiāng)愁。
風(fēng)雨殘窯終老地，
蒼苔石臼記春秋。
換一換
